深注协沙龙：注册会计师如何面对“诚信”危机

深注协专业技术部  谢红   整理
 

    2001年11月2日，本年度第二次沙龙如期举行，本次沙龙中心议题为：注册会计师如何应对“诚信”危机。现将沙龙内容纪要如下。

    郭晋龙（深圳市注册会计师协会副秘书长）：“银广夏”事件引发了注册会计师对已审会计报表应承担哪些责任的思考，新闻媒体铺天盖地地对注册会计师独立性、对注册会计师的信誉提出了严厉的指责，有些政府官员甚至对注册会计师行业作出全面否定性的评价，认为整个证券市场上一切阴暗的东西都是由于注册会计师的审计失职，没把好这个关。但表面现形不能代表问题本质，感情发泄不能代替理智思考，应如何正确看待中国的注册会计师行业？前几天，在西安开了个注册会计师行业加入WTO后的对策研讨会，是中注协和台湾会计师公会举办的。在此研讨会上我作了一个发言，我说应该正确评价中国注册会计师在证券市场上的贡献。在中国证券市场发展十多年来，国内注册会计师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中国注册会计师行业与其他行业比较起来应该是比较值得信赖的行业，但我们也要面对自身存在的问题。也确确实实有极少一部分人在执业时不太谨慎、职业道德等方面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也就使公众、政府部门、广大的投资者对我们的行业信誉提出了质疑，事出有因，这也是正常的。那么，我们应如何回应这种质疑呢？我想，应做好以下几个工作：（1）呼吁政府有关部门净化注册会计师的执业环境。注册会计师业务质量不高主要是我们执业环境不够净化。在中国会计市场上乃是三种角色的博弈：委托人、被审计人、审计人。在规范的会计市场上应该是委托人通过审计人制约被审计人，股东大会代表投资者主动对我们注册会计师审计过的报表是否真实进行监督。但在国内，无论上市公司还是其他公司都是由内部人控制的。委托人与被审计人的角色是合二为一的，所以出现委托人与被审计人联合起来制约审计人的怪事。在这不均衡的博弈关系中，注册会计师永远是弱势一方，很难得到委托人与被审计人的真实信息，必定会审计失败的。委托人、被审计人经营了哪些业务？做了几个项目？他们自己知道，但我们不知道，而他们所提供的业务凭证都是虚假的。如果要证实原始凭证的真假，按照现行法律规定，我们到海关询证，海关不一定会给予配合，那不是他们的法定义务；到地税局、国税局等这些部门，也不一定能给予配合，税法中没有规定他们的配合义务，所以首先必须有法律保障和良好的法律环境。如果没有良好的法律环境，我们注册会计师所做的报告要得到社会公众的信任是不可能的！国务院李岚清副总理也清楚意识到这一点，他认为：如果没有成熟理性的委托人就不会有成熟理性的注册会计师。注册会计师出具的审计报告也是一种产品，为何在证券市场上没有人愿意花钱买好的产品呢？好的审计报告没人要反而质量差的审计报告有人花钱买。说明在证券市场上提供虚假信息能够得到极大的回报，能够得到市场机制的激励：一个公司经过包装上市，首先们政府有回报，解决了下岗失业问题；上市公司有回报，解决了融资问题；券商也有回报，包装好能以很好的价格来发行股票，中介费用会大大提高；其他中介机构也有利益回报；唯一受骗的是股民和广大投资人。要解决虚假信息问题，首先要解决和铲除虚假信息的市场需求机制，建立一种对真实会计信息的激励机制？谁提供真实的信息和谁提供真实的审计报告就能从中得到极大的回报。所以，李岚清副总理指示应从建立健全公司法人治理结构做起。（2）注册会计师本身来讲应把坚守住自己的职业道德底线。注册会计师最大的职业特征是独立性，独立性是审计的灵魂。为什么大的事件媒体能披露出来，而作为专家的我们就查不出呢？我想与独立性有关系。不能说是故意作假，但最起码来讲独立性做的并不够。我们的思维定势是把客户提供的凭证和法律性文件，都往好的方面去想，缺少起码的职业怀疑和谨慎理念，客户有发票、有进帐单，所有的法律形式都有了，我们就确认它，往往忘记了我们会计上来讲最基本的一个原则：经济实质重于法律形式。（3）事务所应该建立执业质量控制制度。要从制度层面防范注册会计师及其助理人员的质量风险和道德风险。说老实话，在事务所体制改革后，许多事务所的业务质量控制制度形同虚设，各自为政的情况并不少见，谁的业务谁做，谁做的业务谁签发报告，而不论其是否有业务能力，这怎么能保障执业质量呢？过去我在某事务所带过一个研究生实习，我让他抽查30张发票做销售业务的符合性测试，我为他开好底稿后让他做，我自己与财务经理交谈了半个小时，他的工作底稿就做好了。根据我的经验，对于一个新手来讲，要把30张发票与出库单、记帐凭证、明细帐等核对，没有一天是做不完的，但他却半小时作完了，实际上是闭着眼睛在划圈。这就是个道德风险问题，假如我们合伙人坐在办公室里面能否知道这种情况呢？所以，我们合伙人要了解客户发生了哪些重大业务事项，有无重大的资产重组，有无重大的产权转让。有很多事在办公室是解决不了的，要建立一套机制来防范下面的员工对你合伙人产生的道德风险。（4）改变传统的审计理念和传统的审计技术方法，树立现代的审计意识和现代的审计技术方法。现在上市公司的舞弊技术越来越高，我概括为“三高”：高智慧、高技术、高系统化操作。一般都是涉及公司高层的问题，肉眼鉴别不了，怎样面对这样的审计问题？我们要树立现代的审计观念，要有一套办法来对管理层的经营风险、道德风险、内部串通舞弊等等作出评估并采取可行的审计对策。（5）我们整个注册会计师行业应团结一致，自觉树立良好的社会形象。有些事务所出事后，在国外来讲很少有同行相互诋毁的现象，但在国内来讲就有相互揭发的情况就比较多。如果确实有问题，应通过正常的途径向行业协会反映，直接向媒体披露并未证实的问题，损害的不只是一个事务所的声誉，而是整个行业的声誉。对于行业声誉，每位注册会计师都应自觉维护。我们不能够在别人流血的伤口上撒一把盐，而是应该送止血药，要有一点普度众生的济世救人胸怀，但我并不是说要包庇违法违规的事务所和注册会计师。这一点我们要切记，行业要团结一致，现在媒体、政府有关部门对注册会计师行业评价不是太实事求是，我们自己又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这样很不好。我们作为注册会计师、作为会计师事务所应正视自己存在的问题，但遇到外界侵犯我们的合法权益时、对我们做出不实事求是的评价时，我们要利用正常的法律手段保护自己。最近，深圳注协理事会决定成立一个注册会计师权益保障委员会，维护我们的合法权益，这是维护行业权益、树立行业形象的一个很好的途径和渠道。

    刘鸿侣 （深圳市法威会计师事务所）：朱总理对我们行业在整个市场经济中发挥作用的要求浓缩于四个字“不做假帐”，确确实实对我们要求是很高的。作为会计师事务所工作来讲不像企业的会计人员的工作，是社会性鉴证工作，我们如何能做到“诚信”，真正做到会计信息的真实呢？尽管我们在主观上严于律己，做到真实性，但在客观上能否做到呢？刚才郭晋龙副秘书长所说的都是很真实的问题，我完全赞同郭晋龙副秘书长的观点，我们必须提高注册会计师职业道德水平。另外，应提高专业判断能力，对于审计方面应采取怎样的制度性措施和技术性措施应该好好探讨。

     吴莹献（深圳市敬业会计师事务所）：在现在的执业环境下如果要诚实地出一份报告，客户就不会选择你，这是明显摆着的问题。有时候不是太原则的问题迁就一下就算了。我们出一份审计报告，稍有一些保留意见，客户都不愿意。在很多情况下，客户都没有按规定先予付50%的审计费用，直到对审计报告满意才付款，这也是无奈之处。但作为执业人员来讲都应该严格要求自己，应以法律、法规为准则来衡量。

    相恒祥（深圳市诚信会计师事务所）：其实各位注册会计师都清楚地知道，真正自己去做假的很少，与客户串通舞弊的更少。关键在于大环境，如果上市公司、企业一作假，最后只是借借注册会计师的手出份报告，但一旦出了问题，一切责任都推卸于注册会计师身上。现在外面的招聘会计广告说得很明显，条件是要懂做假帐，所以真正注册会计师自己作假是很少的，无奈之下让让步，但步子让大了也不行，这有一个基本原则的把握问题，也有一个道德底线的定位问题。另外，在出事后注册会计师可能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还有可能翻旧帐，几年后用现在的规定去衡量以前出的报告又发现有许多问题，但很可能当时并不是问题，希望政府部门、社会公众能理解注册会计师的职业，这样才能作到沟通。

    朱赤（深圳市利商会计师事务所）：支撑道德的是信仰 ， 眼下会计界可谓风声鹤唳，上市公司作假、违规行为屡屡暴光，财政部门对违反会计法规的企业责任人和会计师事务所及相关注册会计师的处罚决定也不断披露，人们不禁要质疑会计界的职业道德。其实制假也不是会计界独有的现象，还可以看到假唱、假球、黑哨、假话、冤案、假酒、假药等等。当一个社会面临严重的道德危机时，我们往往是强调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作用，而很少将形形色色各异的道德拿到伦理的解剖台上分析解剖。当歌唱演员在舞台上面对成千上万的现场观众，后将其作转播面对亿万电视观众手持话筒装模作样“假唱”时，主办者的“台词”称是为了音响效果，舞台形象，其实他们真正担心的是演员荒腔走板，忘词掉句，欲圆其说，何患无辞。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当年蓄须罢演，“此时无声胜有声”，赢得场外一片喝彩。假唱法律奈不得，还能轻松挣钱；罢演无钱挣，还有杀头危险。罢演的意义已超出职业道德的要求，而是在演戏中融入了做人，高风亮节令人尊敬。对于企业做假帐，有人“附注”：企业不破产，职工有饭吃，国家有税收，银行少坏帐，股民少损失，社会少动荡。做假帐其目的是以假象为少数人谋利，后果造成社会更大的不安。对于会计师事务所及注册会计师出具不实审计报告，专业人员往往强调执业环境、审计技术、行业监管等因素，这些固然重要，但不能用来掩饰职业道德的滑坡。对照《中国注册会计师职业道德基本准则》，不难发现存在的差距，而妥协和放弃是产生差距的主要原因。操守规范和道德准则一方面受人法的支配，另一方面却不受人法而只受神法的支配，因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栽下菩提树，开出罂粟花，只能靠神法才能约束，这里把神法称之信仰。
    邱绪湘（深圳市南方民和会计师事务所）：据说我们的朱总理是很少题字的，总理非常关心我们注册会计师行业，为我们题了四个大字“不做假帐”！我个人认为，首先，做假帐是社会不进步的表现。有一位德国留学生在柏林墙拆除的现场拿回一块砖块，回来时告诉他的朋友这是柏林墙上的砖块，朋友马上问：“是不是真的？”这让人感觉是一种悲哀，是社会的悲哀。其次，我们注册会计师行业在打假，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希望以后回顾这些年，整个社会都能感觉是在不断进步。道路上光明的，前途是曲折的，我们应该对前途充满信心，不要那么悲观。

    郭中隆（深圳市注册会计师协会调研员）：如果虚假验资报告不存在，非法的中介机构能否存在呢？在去年12月5日报刊上登出了一段新闻，我一直无法忘怀，主要内容为深圳近年来查处了27000家公司，基本上都是会计师事务所与社会不法中介机构造出来的。社会上的不法中介机构收取的是验资费，收到后交给事务所，这已经是全社会都知道的问题。实际上注册会计师们真的要反省，我们是否真的在做验资？你们如果履行了审计程序，关注了必要的方面，而审计结论又发现错误、虚假的话你们把案例卖给我。比如说，有时候走在街上有一位从后面看头发长长、穿着花衣服的人，你可能不能判断他的性别，但当你在前面看清楚他长有胡子时就可以知道他是男的。如果他也没长胡子呢？那么，当他到医院体检时，作为医生的你必须看清他的性别，对吗？这是必要的检查程序。按照审计准则来说，我们很多时候是因为成本或其他原因而疏忽了，自己也有责任。有一篇文章说得比较好，我给改动了一下：为企业造假有这样几个好处，“企业不破产、职工不下岗、国家不少税收、银行不坏帐、股民不损失、社会也不动荡”，但在这六大好处的背后隐藏着什么呢？社会更大的动荡。刚才发言的朱老师所说的有一点我不太赞同，就是“种下菩提树，开出罂粟花”，其实，种什么就一定会结出什么果，一定不会相反的。只要我们注册会计师不给虚假投资的行为去验资，不会出现虚假的验资报告。像我们那些验资报告，应确认那张银行进帐单是否真实，时点上是否有这笔资金，而这其中真实的资金关系是一种什么关系呢？现在大家都知道多少年来有些人就和一些机构联系在一起，钱借给你两小时也行，一条龙服务也行，太多这样的情况。但这根本不是投资者的出资行为，既然投资者没有出资行为，就凭银行进帐单是真的，就凭此而出具的报告又怎么可能是真实的呢？而这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杜绝虚假报告呢？我个人觉得也并不难，只要确认是真实的投资就可以，如果要以那张银行凭证来出报告，70%—80%都是假的，这叫心照不宣。如果我们大家都知道是假的而不说，还怎么说“诚信”，信誉又何在呢？信誉是要靠我们注册会计师自己来树立，不能靠别人树立你自己的信誉！

    古少鹏（一飞致远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 我认为诚信的基础是诚信。是先有诚信的客户而后有诚信的CPA，还是先有诚信的CPA而后有诚信的客户，我想在我们这一行干过的人都有很深的体会，都有诉不尽的一肚子苦经。诚信是需要有社会的链条的，诚信的源头是诚信的话，后面的诚信就有了坚实的基础。不管用哲学的思辩还是用常识的理解，想要求证一件事物的真，是不可穷尽的，就象人到现在还不知道何以为人一样，我们只能从达尔文老先生那里得到较多的答案，但绝不可能是最终的答案。所以，求一件事物的真，链条是无穷的，正象世界是绝对的一样；但我们可以在某一时段某一层面去认识和总结，正象世界又是相对的一样。某一时段某一层面的真由某一部份人负责，全部参予的人对全部的真负责，正象世界的绝对和相对的矛盾统一一样。因此，想要会计师对所有的求真过程负责的话，是想以有限代替无限，以相对代替绝对，是不可能的，也不科学的，我想，凡是有常识讲道理的人都应该明白这一点。那种认为CPA应该大包大揽，认为那样就可以获得公众的承认，就可以树立公信力的观点，简直就是天真。若不然，“贵公司提交的会计报表的真实性由贵公司负责”这句话，是我们在阿Q，还是注协把我们当傻冒？

    自古以来，中国子民是需要教化的，并不是子民不知教化，而是皇上觉得子民需要教化，所以，自古就形成了自上而下教化子民的传统，秦始皇说儒不行，就坑儒；唐说，佛好，佛就来；清说，留头要留发，不留发不留头，于是，满街猪尾巴；文革说，孔子不好，于是就毁孔，文革又说，知识越多越反动，于是张铁生成了英雄，知识分子成了狗熊。至于子民怎么想，只有跟和服的份。于是教化的根和源一直都在上头。不思不想的就是跟，有思有想但又不能怎么样的就是服，服的时间长了，也就变成了跟了，于是天下太平。

    车管所出假车，人大副委员长犯法，走私犯和公安部领导是难兄难弟；审计审财政，审出了乱放款；财政审审计，审出了小福利；

这些事情既给人笑话，又使人流泪，更教化了子民。于是，诚信成了一个民间的笑话，谁掌权谁不捞钱，成了单位的先进代表。

    找我们做业务的朋友，不说很多，至少有一部份，是因为，他们认为找熟人更方便粉饰报表。就算不粉饰报表，至少他们会觉得在收费上“你应该打一个很深的折”，而这个折算不算我们压价竞争，违反职业道德？如果不打折，你的朋友以后还会不会来找。

    走出办公大楼，街边禁停区停满了汽车；街上，卖假发票的拦住我问我买不买？要多少？买电脑配件，卖主问我要真货还是假货？假的比真的便宜一半，但质量不会太差，要发票还是不要发票？要发票再加5个点；有朋友的朋友被工商部门查获无照经营，他半夜找上门来咨询我公了还是私了，因为他说公了是2－8万，而私了可能不用那么多。所以，不要奢望能找到多少诚信的客户。诚信的朋友遍天下，诚信的客户不好找。诚信必须生活在诚信中，诚信必须建立于诚信中。但诚信并不一定会获得诚信，在一个缺乏诚信风尚的环境里，诚信的人更易受骗，你不能担保你诚信的朋友不会被他不诚信的朋友欺骗，尽管你的朋友并不想欺骗你。就象我们常用的专业名词：有时是故意，有时是过失。所以，我们呼唤法律的保护。

与其说是呼唤，还不如说是呼救，希望法律在会计责任和审计责任之间，有一个明确的说得过去的说法。但我们还是命悬一线，因为我们真诚地呼唤的法律，不知是否掌握在一位诚信的法官手上。而这位假若是诚信的法官，又不知是否工作在一位诚信的院长的手下。这位假若诚信的院长是否有一位诚信的市长或书记或人大主任，这位假若诚信的――――，后面我就不说了，  总之，我们命悬一线！！